一个人住第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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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刚来日本的时候，我还和当时的男友异国恋了一阵。晚上要打很久的电话，还是不能说完今天发生的所有小事（这怎么可能），这让我第一次感觉到无法挽救的孤独感，但我却无法分得清那是不是由于一个人住。也许心灵上的距离已经超越了空间上的，但我还不能说清楚。

第一次客观拉开距离，使我意识到之前交往模式里的病态——我依赖过了头，黏人过了头。显然这点也被前男友看得一清二楚，而他也会不耐烦的。

慢慢地，从被迫开始，接受了一个人。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哭了，哭着哭着又睡着了，醒来不知道是夜里几点，也来不及去想我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出租屋。只知道当时肚子特别饿，于是本能驱动我爬起床进了厨房做饭。

当时做了很难吃的麻辣烫，味道还记得，辣是很辣，但一点都不香，辣得刺人。就是从国内背来的火锅底料加水烧开，加了冰箱里仅有的食物。这样高热量的东西吃完之后又非常罪恶感，迟迟不肯睡觉，看视频到天亮，加上盐分实在太多，早上看镜子里自己肿的像猪头。

啊，我在搞什么？这不是我，我也不喜欢这样的我。

看着镜子又哭了，哭得却一点都没声音，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日本的房子又小又不隔音，平时看电视我都带蓝牙耳机。

和前男友的电话越来越少的时候，我开始自言自语。

【今天的秋葵好便宜。】

【啊，得赶紧去交医保的钱。】

【学校明天几点开始啊？】

用很小的声音说给自己听，在更小声的回音里感觉到平静和安全。有时候用中文，有时候用日语。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已经太喜欢一个人生活了。

就像周嘉宁在一个人住第三年里写的，一个人住的时候很小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因此不管是时钟还是加湿器，静音对我来说变得更加重要，外界的一点声音会使孤单感放大，这是我那个阶段了解到的。

安静，有点香喷喷的。主要是白色，还搀着一点绿色，这就是我一个人的小小家。

从被迫开始，到自由自在沉迷于一个人生活。我开始更多地呆在家里，一个人做所有的事情，一个人写满手账日程，一个人出门也一个人回家，一个人花一个小时做饭，再花半小时吃，半小时洗碗。

终于和前男友在电话里分了手。那天一个人吃了一碗外带回家的便当，可能因为太饿了，吃的时候竟然也忘记了伤心。

【米饭要是再软一点就好了】就这样想着，吃了恋爱长跑分手后的第一顿饭，在我一个人的小小家里。

22平米的标准一个人生活的公寓，东京，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个人刚刚好，快乐也刚刚好，伤心也刚刚好。

  2  

没有城市比东京更适合独居。

随处可见的便利店，各国料理，中国人成群的街区，设计巧妙的小小房间，各种一人食，一人用物品。只要你想，你可以一个人过得很好。

YouTube上有精明主妇系列视频，她们认认真真去Costco这种大型批发超市买大分量包装的食材，再精心分成小包装冷冻起来，吃的时候拿出小份就可以。

我不是主妇，日常超市买的食材就够我处理了。

一盒牛肉片，我也能分成四小份冷冻起来。吃的时候可以拿一小份，也可以拿三小份，完全看我自己的食欲和心情。做甜还是做咸，几点吃，几点收拾，完全取决于我自己。

日本的超市鸡肉区种类最丰富，鸡肉恐怕也是最便宜的肉类了。唯独没有整只鸡卖，有切好的鸡胸肉和鸡腿肉，品种全一点的超市还有鸡肝鸡心等，但因为日本人不怎么做鸡汤，所以没有整只鸡卖。至少我来的前两年家附近的超市没有。

偶然在一个大型超市发现了整只老母鸡在卖，我赶紧买了一只尝试。

而其实在中国的时候我也没有买过一整只鸡。分量超出我的想象，我平常用的菜刀来切鸡十分勉强，但还是倔强地在深夜十二点在厨房里和一只鸡战斗了很久，最终我把一只整鸡分成了工工整整的四部分，全部装进小袋冷冻起来，当晚开始用其中一袋煮鸡汤。

肉类的处理相当费时间，于是我买了电压力锅。虽然是一人份的最小size，但足够炖两碗鸡汤，毕竟我一次只用1/4只鸡。鸡汤成功了！开开心心地又去买了两只老母鸡，又花了快一个小时独自奋战，把两只鸡分成8份装袋冷冻起来，完全不知道买这么多鸡是要干嘛，半年份的鸡汤都有了。

电压力锅之后，还买了烤箱。除了烤秋刀鱼等，还能烤芝士焗饭，小曲奇，容量小，但够用了。

后来买了榨汁机，可以喝我最喜欢的简单的香蕉黑芝麻牛奶了，成本50日元，而外面咖啡店要400日元呢。

交了新男友，他会来过夜。想让他早上喝到好喝的咖啡，于是买了新的咖啡机。不会用，看了很久说明书，那时日语更差。

还是因为男友，他说健身后想喝绿色蔬菜汁，而我的小榨汁机太简陋了，于是买了料理机。

冬天买了吃火锅和寿喜锅的专用锅，还有三明治机。

夏天还买了刨冰机。手动的，有点累，但很简单，冰块放进去摇啊摇，就能出冰碴碴，上面浇上果酱果汁或炼乳，简直快活死。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一半以上时间都在厨房里忙碌，准备做饭，做饭，收拾厨房，吃饭。东京的公寓那么小，收纳就成了最大的试炼。

现在我也是收纳好手一枚，在必要的时候我就能像变魔法一样把平时不用的东西从看不到的地方找出来，并养成了用完立即清洗干净放回去的好习惯。

于是即便实际上家里添了那么多东西，但看起来还是整洁宽敞的。22平米，足够了。

  3  

新男友工作也很忙，每周只有一天时间能见面，保持着这样的频率，直到有天他在晚上八点给我打电话。看到是他来电时我感到不可置信——这个时间一般他在加班或者应酬，而且他很少打电话来。

“你在家吗？”他问。

“正在超市买东西呢，买完就回家了。怎么了吗？”

“我今天提前下班了，可以过去你家吗？”

“哦，好。”

两个人那天一起做了鸡蛋沙拉，煎了牛排，还有味增汤。不和不洋，不伦不类的搭配。我们都笑了。吃得肚子鼓鼓，又一起收拾了厨房。

啊，我的厨房好小，我的家好小，我才意识到。一个人的时候刚刚好，再多一个人就显得特别小，狭窄的过道里我们要互相侧着身才能通过，对了，我连两把椅子都没有，我只有自己的一把椅子。碗也是，碟子也是，筷子也是，慢慢添置起来。把他的份也慢慢添齐，虽然他很少来，但总得备好。

最终我还狠心买了一个两人座的小沙发，这个沙发一来实在是太占地儿了，我再怎么会收纳也拿它没办法了，它不可避免地占据了我的22平米的公寓里的2平米。

但这2平米成了男友可以自由自在的小小空间。也挺好，没这2平米真的不行，我想，他要坐着哪里看手机呢。

“下次一起做卷饼吧。”

“好的，还有上次说的那个汤，一起做。”

“这个菜谱你看看，用电压力锅做鲭鱼，骨头都软了可以一起吃。（链接）”

“我收藏了！看起来好好吃！口水（表情）”

我们开始发这样的信息。

男友还是绝大部分时候都不会来我家，他工作很忙，压力也大。来我家一趟花的时间也很久，我家又小，连电视都是迷你的，他来了也会无聊吧，比起这个我也希望他能多睡一会儿比较实际。

他家我也去过，比我家大不少，基本设施却是一样的，大概都是一人份。但从我开始去他家开始，他也慢慢添置了很多东西。从一个人用，变成两人用。

“看秋酱的电压力锅好像用着很方便的样子，我也很想买一个了”他说。

  4  

我总是一个人在家。有时候我能两天都不出门。只要提前买好食材就行，再不济还有冷冻的食物，再不济还有Amazon prime now，那是亚马逊的神奇服务，交会员费的话就可以在最短一个小时里把你预定的东西送到家。

我反复用了那个服务无数次，连牛奶和鸡蛋都在亚马逊上买，我的信用卡也是亚马逊的，一个亚马逊重症用户。

除了在家做饭，我还写作。

有时候打着字会笑起来，也有时候会哭。有次交完稿后我瘫倒在床上才发现我的手在抖，我发line给男友，我好累。

“不要勉强自己，不加油也没关系”，男友回复说。

不管怎么样，那晚还是一个人平静地睡的，他的信息也很久才来，也很淡淡的语气，我主要是靠自己撑过了那个累到虚脱的夜晚。

但就是因为他这样说，慢慢我也变轻松了一点。不再那么争强好胜，不再那么逼自己。是年纪长了吗？还是太习惯一个人生活了？总之我对自己不再那么苛刻，会享受一点偷懒的感觉了。

第二天如果能在家休息的话，我会晚点睡，吃点卡路里很低或根本没有卡路里的东西（日本这些关于变美的东西太发达了），开开心心看会儿电影。做面膜敷敷脸，和国内的朋友聊聊电话什么的，想做什么做什么，半夜也可以步行几分钟去家旁边的便利店买东西吃，当然了，还是没有什么卡路里的东西。

也有很累的在外奔波的一天。在回家的满员电车上垂头丧气，妆也花得差不多了，穿高跟鞋的小腿已经没有知觉，连多花两分钟拐进家附近的便利店都懒得去。

回家进了玄关把鞋蹬掉，一件件脱光立即去洗澡，然后出来吹头发，把地上刚脱的衣服全都丢洗衣机里洗，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剩的可以吃，这时候一般也会一边喝点冰镇的啤酒或者红酒一边做点吃的。万一实在什么都不想弄，就拿着红酒瓶和酒杯，和芝士一起吃，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看到好笑的节目也是笑得咯咯响。

一个人，总是不在意的。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做。想怎么就怎么，还有比这个更好的事情？

  5  

一个人住实在是太好了。

一个人住的好处数三天三夜也数不完，尤其是在现代的东京。  

在日本，四月是人生的新开始。新财年、新学期、新公司、搬家租房都开始在四月。

在这个四月，我的22平米公寓也两年到期了。男友陪我去看了几家中介，我自己也在网上大量看了房子，条件是比现在的房子大一点（22-30平米），价钱也能接受稍微高一点，其他大致没变。

很多房子不符合要求，内装不够好。更多房子干脆不租给外国人住。一天看完房子我和他打电话说这些情况。

“如果看上的房子不给外国人住，要不要用我的名义租？”男友说。

不好吧。在日本用谁的名义租责任重大。

“如果看上的房子超过秋酱的预算，也不要立即放弃，因为我也打算出一部分房租。毕竟我也会去你那里的。”男友说。

不好吧。他只是一周一次的频率来而已，干嘛要帮我出房租呢。

“我们一起住吗？先搬来我这里，然后我们再慢慢找更大的更合适的房子。”最终，男友若无其事地说。

进到我的耳朵里明明是件天大的事（他不也是一直独居吗？多少年了）他却说得好像另外一道菜谱一样随意，“做这个菜吗？看起来挺好吃”的感觉。他总是这样的，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得最轻描淡写，好像是认真说的话就会原地爆炸一样，两个人一起。

我想起来，有一次谈到结婚后要住一户建还是公寓，男友说，公寓的话对孩子来说太无聊了吧，一户建的话可以楼上楼下到处跑捉迷藏，感觉很好玩。

有一次说电压力锅，他说想买，但觉得如果以后住一起的话就重复了，还是先不买好了。

有一次我半夜发噩梦，他紧紧抱住了我。他是日本人，在那个伤心的时刻我却只能说出中文来，在极度的难过中我竟然动用不了日语脑，他却不停地安慰我。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语言也许并不是那么重要，他知道我，哪怕是一点点。

至今我做饭都是普普通通，他却不停夸奖我有天赋，他说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我也不是全职主妇，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他很感激我做那些。

一个人的生活太好了。

两个人会变得更好吗？

每个习惯了熟知了独居的好处的人，再和别人一起生活是多么难啊。就像在安逸的熟悉的圈圈里生活久了，再去未知的领域总归是一种冒险啊。毕竟没人知道答案。如果在以前，如果在偏远的地区，也许一个人的生活还会被诟病，被认为是一种不合群，但在现代的大城市里，一个人已经可以有更多自由、享受和潇洒。

我以为我这样一个胆小鬼，本来是没有勇气的。

如果不这样被邀请，我也不会发现我已经通过六年的独居生活变成了一个这么坚强的人。当突如其来的选择权摆在面前时，我竟然也并没有因为太过震动而昏迷过去。我竟然真的认真在设想，是不是和这个人会不一样；是不是只是因为他，我愿意赌一把。

男友没有追问我答案，他给了我很多选择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答。于是反倒是我在某一个早上突然给他发信息说：

“我们一起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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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一个人住第六年时，我决定结束独居生活。

独居生活带给我许多体验和财富，还包括离开独居生活的勇气和能力。

在一个人可以生活得很好的时代，选择两个人生活。

这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

< END >